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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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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护国运雷霆万钧 推心腹祖孙畅谈(第2页)

永乐脸上划过一丝犹豫。其实这次他出京巡察,也发现了诸多隐忧。方宾他们奏本里提到的那些事,他也有所察觉。此时四位重臣直言劝谏,永乐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再见方宾和夏元吉一脸恳切,他亦不免动容。但很快,他想到另外一件事,神情立刻又坚毅起来,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当初廷议时你等怎不加反对?现在北征筹备过半,你等再来说什么难处,这又是为何?”

永乐问罢,吴中和吕震倒也罢了,夏元吉和方宾的脸却是一红。其实当初廷议时,他们便心有犹疑,只是一来他二人一向都支持开拓国策;二来永乐近来脾气暴躁许多,廷议时的态度又十分坚决,他们都有些畏不敢言;三来则是他们当时也的确预料不足,直到开始着手筹备北征,两位尚书这才发现困难比想象的要多得多。沉默半晌,夏元吉拱手道:“臣等当初未能明察,确有疏忽;但现既已明了,自当补救!”

“补救?”永乐不屑一笑,语带讥讽道,“朕看你等是见怕到时候完不成差事被朕怪罪,所以才想着让朕罢了北征之意,如此一来,你等也好逃过一劫!”

“皇上何出此言!”永乐的话让夏元吉感觉受到了侮辱,当即大声驳道,“吕大人执掌礼部,吴大人为左都御史,他们与北征军事并无直接关系。就算臣与方大人是为了一己之利,难道他二位也是为了这顶乌纱帽么?”

“这……”永乐一时语塞,半晌方不耐烦地大手一挥道,“行了,此事朕自有决断,你等不必多言!”

方宾胆小,见永乐语中已带着不悦,他顿时萌生退意,不过夏元吉却不然。刚才永乐的话,让他心里很有些恼火,而且所谓的“自有决断”明显是在敷衍,他觉得有必要再争一下,仍鼓起勇气道:“敢问陛下,这自有决断,是否是指就此罢兵?”

夏元吉的不依不饶让永乐很有些意外,他瞪着这位大司农半晌后才沉着脸道:“谁说要罢兵了?鞑子豺狼之性,欲寇我大明,朕身为天子,自当出兵讨伐!”

夏元吉苦口婆心道:“可现在朝廷难处太多。不说别的,仅这粮饷便难以筹齐。粮饷短缺,又如何北征?”

“那是你的事!”眼见夏元吉喋喋不休,永乐不耐烦了,当即喝道,“朝廷御虏这样的大事,你却筹不齐粮饷,既如此,朕要你这户部尚书有何用?”

永乐这话已经十分严厉了,一旁的方宾几个都悚然变色,夏元吉更是心惊肉跳,但想到如果就这么退下,那劝永乐罢兵一事就彻底泡汤,如此一番心血白费不说,接下来还得筹那剩下的一半粮饷——而这是无论如何也筹不齐的。念及于此,夏元吉横下心道:“臣是筹不齐粮饷,但此并非臣不尽心,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连兴大工,户部的家底早就空了,这些陛下不是不知道。臣没有点石成金的本领,如何找得那么多粮饷来?”

永乐眉头一皱道:“照你此言,朝廷是当真没法打这场仗了?”

“确实如此!”

“那你说朕该怎么做?坐视鞑子南侵中原?”

“鞑子眼下毕竟没有南侵。而就在陛下巡边期间,开平传来消息,言鞑子得知陛下欲再征漠北,已闻风遁去!”

“今日去,明日仍可复来,鞑子既生觊觎之心,朝廷岂能高枕无忧?”

“将来事,将来应对不晚。”夏元吉听永乐的话,觉得他已有松动之意,“这些年朝廷役使百姓太过,天下已是疲惫不堪,眼下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以固国本!”

永乐本坐在椅子上静听,夏元吉把“休养生息,以固国本”这句说出,永乐眼角猛地一跳,当即提高声调厉声道:“你之意,是说朕这些年是滥用民力,贪图冒进?”

夏元吉吓了一跳,立刻意识到永乐理解有误,以为自己是要否定开拓国策。三大殿被焚后,三位言官趁机上书,对开拓国策大加鞭笞,引得朝野震动。虽然最后此事被永乐不动声色地平息下去,但夏元吉却知道,皇上私下里是大光其火,连太子都险些受池鱼之殃。开拓国策是皇上功业的根本,他绝不会允许别人推翻,哪怕诋毁都不行!尤其是现在言官之事刚过未久,在这个当口,要是自己的话被永乐理解为诋毁国策,那后果不堪设想!思及于此,夏元吉赶紧解释道:“臣绝无此意!皇上开拓振兴,缔造皇皇盛世,功业震古烁今!只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凡事皆需张弛有度,否则无以致远。这些年朝廷大举太多,虽成效显著,但亦内力大损;若长此以往,必将后继乏力。秦汉之衰败,皆因于此。故臣之意仅是暂缓,待重新蓄力后,再发力不迟!”

听了夏元吉的解释,永乐这才颜色稍缓了些,但仍固执道:“你之言也不无道理,但鞑子不比等闲,纵朝廷有疾,仍须全力伐之,否则待其南侵,祸患必比今日更甚。”

夏元吉苦口婆心说了半天,本以为永乐能采纳己见,谁知这位老皇帝到头来却仍是坚持己见。对此,夏元吉既不解又失望,遂争辩道:“眼下鞑靼并未南侵。就算过几年鞑子南侵,到那时大明国力已得恢复,损失大些也能承受得起。但以现在形势,此时北征,大明有可能会伤筋动骨啊!”

“过几年?”永乐咕哝一声,欲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冷冷一摆手道,“此仅为你一己推测!国家大事,岂能以臆测为据?”

道理已经说得明明白白,永乐也不反对,可他就是不采纳自己的谏言,这样的结果让夏元吉大失所望。他实在不明白,这位曾经英明睿智的皇上怎么成了现在这般顽固不化的模样。这时,永乐又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北征势在必行,你等不必再劝!”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现国力已有不支之虞,倘再不收敛,纵有万千宏图亦只能是镜花水月!”夏元吉失望已极,内心深处的那份名士意气终于遏制不住,他一提袍脚跪到地上冷冷道,“陛下坚持北征,臣无力阻拦。但这粮饷臣筹集不到,请陛下罢臣之职,另请高明!”

“啊……”此言一出,一直默默聆听争论的方宾、吕震、吴中三个都惊得张大了嘴巴。他们万万没料到,夏元吉会做出这个决定!

永乐也瞪大了眼睛,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夏元吉许久,眼中先是流出惊愕,继而失望,到最后已成愤慨。半晌,他才猛地伸出手指着夏元吉的额头,咬牙切齿道:“好你个夏元吉,你以为撂挑子朕就没人可用了吗?”

“臣不敢有此念。只是臣不愿见到百姓生灵涂炭,不愿见到永乐盛世被陛下亲手断送!”夏元吉面不改色道。

“混账东西!”永乐终于爆发了,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奏本对准夏元吉的脑袋狠狠砸去,边砸边咆哮道,“朕行事岂容尔指手画脚?你不愿当官,就给朕滚回老家种地去!”他尤嫌不解恨,当即“呸”的一声朝地上狠狠吐了口浓痰,恨恨骂道,“杀不尽的建文奸臣!”

奏本的折角正击中夏元吉的额头,一股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显得十分恐怖。夏元吉早已悲愤难当,再从永乐口中听到“杀不尽的建文奸臣”一句时,他更是全身冰凉。他辛辛苦苦二十年,为永乐盛世披肝沥胆,呕心沥血,可到头来在皇上内心深处,自己仍是个背弃旧主、贪生怕死的“贰臣”!一时间,怅然、羞愧、悔恨、愤慨,各种苦辣滋味一起涌上心头。他抬起头望着永乐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半晌方冷冷一笑道:“皇上好大喜功,秦隋覆辙,恐又将见于我大明矣!”

永乐的脸一下变成了酱紫色,他指着夏元吉,嘴唇哆哆嗦嗦了老半天,才愤怒地一挥手臂大声叫道:“来人!把这无君无父的王八蛋给朕下诏狱,命狗儿和贯义严加拷问!”

马云急匆匆跑了房中,听得永乐此言顿时一愣。永乐见状,眉头一提大喝道:“还愣着做什么?你也想去诏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