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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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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遭构陷解缙下狱 固东宫金忠出马(第2页)

自当年陷害解缙后,两人的友谊已成为过往云烟。这次解缙回京述职,太子亲自出面为二人调解。黄淮因内心的愧疚,也有意向解缙道歉。但解缙在太子面前虽不敢说什么,但心中始终不能释怀。黄淮几次拉下脸到黔宁王府递帖子,解缙明明在家,却就是闭门不见,甚至连自己的名帖都不收。经此一事,黄淮彻底明白,这位生性狂傲的昔日老友已恨透了自己,两人终生再无和解之日。想明白这一点,黄淮在越发羞愧的同时,心中也泛起一阵隐忧。

解缙在永乐朝是翻不了身了,但他与太子私交甚笃,曾在最关键的时刻帮助朱高炽登上太子宝座,凭着这份恩情,一旦今上晏驾,太子头一个要起复的就是解缙。届时,凭着过人的才学和名望,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拥立之功,解缙的风头重新压过自己实在是轻而易举。真到那一天,他会如何对待自己?每念及此,黄淮寝食难安。

黄淮虽然也饱读诗书,但心胸一向狭窄,由己度人,他生怕今日帮解缙开脱,就是给自己留个掘墓人!

除了担心解缙报复,即便是戳穿汉王阴谋这事也让黄淮颇为顾忌。站在东宫的立场上,他当然能看清流言背后的真相,但从皇上的角度就未必。虽然汉王的势力已不如当年,但黄淮十分清楚,若抛开皇长孙,起码皇上在心里对汉王的宠爱还是远远胜过太子的。一旦将此事与汉王扯到一起,却又拿不出有力证据,那他就成了挑拨皇子关系之人,这个罪名压下来,他的下场绝不比解缙好!黄淮是忠于太子,但他是想借太子之力更上一层楼,而绝非成为其入主乾清宫的垫脚石。因此他更加认定,绝不能贸然出这个头。

“黄爱卿!”就在黄淮心乱如麻之际,永乐低沉的声音又在房中响起,“会不会是有人借机谋一己之利?”

这句话听上去既像怀疑有人幕后捏造谣言,又仿佛在说有人想通过太子提前登基为自己谋取好处。黄淮弄不清永乐所指为何,又不敢多问,只得含糊应道:“究竟如何,一查便知!”

永乐没有再问,沉默半晌,他缓缓将奏本方回书案道:“你道乏吧!”

“是!”黄淮赶紧答应一声,遂行礼告退。待退到房门口,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稍一踌躇又回过头小心道,“若有人谋逆,则必须一查到底,否则后患无穷!”说完,他脸上顿觉一阵发烧,连忙把头垂低,大气也不敢吐一口地等着永乐回复。

永乐仍没有吭声,颇有深意地望着黄淮好一阵方道:“朕自有分寸!”

黄淮长吁一口气,如蒙大赦般忙不迭地退出房间。待出了乾清宫,他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御书房内,永乐半靠在铺着明黄色坐垫的黄花梨木交椅上,双目呆呆地望着房顶横梁,脑子却急速思索着。

平心而论,他对这个充满了诡异的民间流言一直抱有怀疑。但多年的经验使他明白,这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至少有一点很清楚,不管流言是真是假,这事最终都牵涉这个皇帝宝座。有了这层计较,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若流言是假,那这幕后的主谋只能是解缙的仇家,甚至是二子朱高煦。永乐很快排除了其他人——此事不光针对解缙,还牵涉到东宫!解缙狂妄自大,得罪的人不少,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文官同僚。太子一向甚得文官之心,就是他们要构陷解缙也不会用这种办法,何况万一事发,太子必然会将此人恨到死处。为整区区一个解缙而担如此大的风险,这是殊为不智的。

真是煦儿?永乐心中不由一咯噔。不过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知道朱高煦对东宫之位一直贼心不死,但用这种下作手段他觉得还不至于。在永乐的印象中,这个二儿子一直都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这几年虽然沉稳了些,但这种阴毒伎俩应该还是做不来的。而且在他内心深处,也不愿意把此事和二儿子联系到一起。

不是别人陷害,难道流言是真的?永乐继续思考。虽然他与解缙的接触也不少,但那毕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自打永乐五年解缙出京以来,他已有四年没再见过这位曾经的爱臣。虽然当年的解缙的确是耿直放逸的名士,但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尤其是到交趾这个战火纷飞的蛮荒之地,其凄苦悲愤之下性情大变也是有可能的。思及于此,永乐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椅后的书柜前,从一个堆满盒子的方格中拿出一个小匣子,从中抽出几张笺纸,然后再将匣子锁好放回原处,自己则回到案后坐下,重新审视笺纸中的内容。

这个小匣子是纪纲在三天前送进来的。当初进京称帝后,为防臣子中有暗怀怨望者,永乐命纪纲暗中侦刺大臣私下言行。时间日久,自己帝位渐固,他已不再像当年那样狐埋狐搰,但这缇骑密奏的规矩也并未废止。这次纪纲送来的密报中就有解缙的几篇诗作,之前永乐读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过现在出了流言的事,他再重新看过,却发现了一些问题。

第一首诗名为《怨歌行》,刚看这名字,永乐顿就眉头一皱。再看内容,却是一首长律:

弦奏钧天素娥之宝瑟,酒斟流霞碧海之琼杯。

宿君七宝流苏之锦帐,坐我九成白玉之仙台。

台高帐暖春寒薄,金缕轻身掌中托。

结成比翼天上期,不羡连枝世间乐。

岁岁年年乐未涯,鸦黄粉白澹相宜。

卷衣羞比秦王女,抱衾谁赋宵征诗。

参差双凤裁筠管,不谓年华有凋换。

楚园未泣章华鱼,汉宫忍听长门雁。

长门萧条秋影稀,粉屏珠级流萤飞。

苔生舞席尘蒙镜,空傍闲阶寻履綦。

宛宛青扬日将暮,惆怅君恩弃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