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永乐大帝(全三册)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永乐大帝③ 万代千秋(第2页)

文华殿密议后又过了几日,解缙便陛辞返回。他走后没多久,一道圣旨便送进南京——御驾定于两个月后,也就是永乐八年十月五日启程回銮。

接到圣旨,南京各衙门开始忙碌起来。皇帝北巡近两年,此次回銮肯定会详细检查各司政事,这是关系到朝中大小官员前程命运的大事,大家岂敢有丝毫马虎?

官吏们忙得热火朝天,朱高炽当然也没有闲着。他一边筹备接驾事宜,一边还要思虑着如何化解危机。尽管解缙已经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但这条路究竟是否走得通,又该如何去走,都需要他权衡斟酌。经过反复推敲,直到御驾回銮的日期逼近,他才在一众心腹宾客的参谋下拿定主意。方略既定,朱高炽心头稍安,遂收拾心绪静待父皇回京。

十一月十二日,御驾渡江返京。一大清早,朱高炽便率京中四品以上留守官员来到三山门外码头接驾。永乐离舟登陆,随即登上早已备好的天子大辂,在一众王公大臣的簇拥下返回紫禁城。进宫后,永乐沐浴更衣,随即来到奉天殿受百官朝贺并遣官祭天地、太庙、社稷、孝陵、承天门以及京都祀典旗纛诸神,末了又在奉天殿大宴群臣。君臣们闹哄哄一整天,直到华灯初上,百官叩谢出宫,这御驾回銮的烦琐礼仪才告结束。

作为监国,朱高炽一整天都陪伴在父皇左右。不过刚刚进京,永乐也无暇搭理他。接下来几日,永乐忙着梳理朝政,召见朱高炽也只是问监国之事。直到冬至过后第二天,待早朝结束,永乐才颁了一道旨意到东宫,传朱高炽到乾清宫御书房见驾。

尽管已早有准备,在跨入乾清宫大门的那一刻,朱高炽心中仍忐忑不安。这段时间父皇一直未问他运粮失期之事,但他心中明白,这样一个险些使漠北大军土崩瓦解的大过失,父皇不追责是不可能的。还在北京时,父皇就已将在广武镇避敌不战的清远侯王友削职,若非张辅在一旁苦苦求情,恐怕他这个清远侯的爵位都保不住。王友之过,在于使漠北大营粮道断绝,这与自己运粮失期所造成的后果大致相当。王友既然受此重罚,那自己的罪责想来也不会比他轻。何况就在回京的路上,父皇最宠爱的权贤妃还因病去世。据御医讲,这位娘娘是在随驾北征期间染下的病根,但她在这种时候去世,无疑会使父皇的心境更加败坏。这几日朱高炽托狗儿暗中观察,发现父皇虽表面上强振精神,但私下里情绪却十分沮丧。因此他不得不暗暗担心,生怕父皇抑郁之下连带着把这无名火也发泄到自己头上。

不过,他得到的也不都是坏消息,至少有一件事让他颇为振奋。就在回京途中,父皇将朱瞻基召到跟前,郑重其事地拿出一本亲自编撰的《务本之训》赐予他,并言道:“你长于深宫,不知稼穑之艰难。故此番携你北巡,便是为使你历观民情风俗及田野农桑勤劳之事。国用所需皆出于此,为民上者应善加悯恤……”朱瞻基回京后,便把此事禀报,连带着将皇祖父勉励之语也一并道出。朱高炽听后,立刻察觉到父皇话里话外都隐隐把他当储君来看。尤其是“为民上者”四字,更是赤裸裸地表明他老人家已将这位孙儿视作未来的大明天子了!朱瞻基是自己的儿子,他俩的命运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如果父皇果真属意朱瞻基,那他就绝不可能废掉自己。虽说仰仗儿子这种事让朱高炽多少觉得有些颜面无光,但不管怎么说,得保太子之位不失,这才是最为重要的。朱高炽信心大增,遂深吸口气一脸镇定地进入乾清宫御书房。

“儿臣叩见父皇!”

“平身!”永乐正在批阅奏本,闻声遂抬起头淡淡地应了一句。

朱高炽起身见父皇望着自己,赶紧凑上前笑道:“父皇一回京便开始操劳,儿臣看在眼里,实为父皇的身子担心!”

“朕既为天子,岂能因一己之故而荒嬉政事?你虽一向羸弱,但既为储君,也需有为国而不顾身的意识,否则将来如何管好这偌大天下?”

不料一上来就自讨了个没趣,朱高炽正惶恐间,永乐又从案头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抽出一道奏本扬了扬道:“你的奏本朕已看过了,写得颇有条理,朕也与各司核实,里间所述俱是实情。看来你监国期间,于理政上头虽有差池,但大体做得还算不错!”

永乐一回京,朱高炽便上了一道奏本,里间详细记述了他监国期间处理朝政的各种举措和思路,亦算作向父皇述职。

朱高炽刚热脸贴了冷屁股,本以为父皇存心寻自己晦气,却不料接踵而至的竟是一番夸赞,这让他大出意外。不过朱高炽也不是傻子,他知道父皇不会轻易放过运粮那件事,此番单独召见,肯定是冲这事来的。与其等父皇说起,还不如自己主动认错!拿定主意,他遂躬身一揖,诚惶诚恐地说道:“儿臣岂敢当此赞誉?此次运粮失期,险些误了父皇和四十万将士的性命!这几个月儿臣每思及此,便夜不能寐。今日特向父皇请罪,请严惩儿臣误国之罪!”说完,他一撩袍脚跪伏于地,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见朱高炽如此,永乐不由微微一愣。这几个月来,他也一直为如何处理此事而伤脑筋。按理说,运粮失期是飞来横祸,太子本身其实谈不上什么过错。但毕竟此事后果太过严重,四十多万大军险些因此丧生。后虽侥幸得以化险为夷,但若不对督办者严追罪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何况江河防汛亦属民政,北巡期间出现决堤之事,朱高炽身为监国本来就难辞其咎。但与朱高煦所期盼的不同,永乐并不打算就此废储另立。朱高炽虽然不尽合心意,但对他的长子朱瞻基,永乐却是一百个满意。这次北巡期间,永乐着意考察了朱瞻基的言谈举止,在他看来,朱瞻基无论是在学问、见识、心智、气度以至于胆魄方面都远远超过同龄少年,与当年的自己相比亦毫不逊色,尤其是在议论国政时所表现出的积极进取态度,与他的开拓振兴国策不谋而合,这让永乐大生后继有人之感。北征结束后,他心中那个将来让朱瞻基继承大统的想法也越发强烈起来。正因为如此,他才花费数月心思,为孙子编写了《务本之训》,其目的便是要将他培养成中兴之君,将开创的永乐盛世延续下去。

既然拿定主意要朱瞻基继承大统,那自然就不可能废掉朱高炽。虽说在永乐心中朱高炽是一个过渡,但他也不想这个儿子成为史家笔下的陵夷之君。在他看来,朱高炽至少应该做到守成,将自己开创的盛世完完整整地传到朱瞻基手中。有了这一层计较,在运粮失期一事上永乐决定严处朱高炽之过,使其将来办事更加勤勉小心。但他又不能敲打太过,一旦朱高炽因此受惊过度,将来变得忧谗畏讥,那就背离他的本意了。

既要处罚,又不能过火,那拿捏分寸就显得尤为重要。偏偏这诸般心思还不能与他人提及,仅凭一己权衡,永乐始终也没找到合适的方法。虽说刚才他一上来就给了朱高炽一个下马威,但接下来该如何继续,他心中并无定见。朱高炽这时候突然主动请罪,反倒让永乐有些措手不及。但不管怎么说,太子的态度还是让他颇为赞许的。听得其言,永乐的心情也有所好转,遂道:“你虽有过,但毕竟是天灾所致,不必自责太多!”

朱高炽等的就是这句话!永乐话一出口,他赶紧接过道:“谢父皇!不过纵是天灾,但儿臣之疏失亦是难宥!这几个月来,儿臣日夜所想,便是能将功补过,使此类情事不再发生!”

其实对于“天灾”的说法,朱高炽心中一直存有疑虑。盖因自永乐即位以来,对水利一直颇为重视,虽然限于财力,一直未能疏浚运河,但对山东境内的河流防汛却从来没有掉以轻心。大清河河堤虽不能说是固若金汤,但抵御一般洪水还是足以胜任的。今年并非洪灾泛滥之年,而这大清河不早不晚,偏偏选在运粮队经过时决堤,而且还正巧是北上必经的东平一段,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与东宫属臣分析此事时,杨士奇他们都怀疑是有人暗中捣鬼。不过一来朱高炽对此并无证据,二来在解缙提出的对策中,只有将此事归咎于天灾,方能为接下来的脱罪提供理由。

朱高炽的话刚说完,永乐顿生好奇,当即脱口而出道:“你有何将功补过之法?”

朱高炽重新站起身子,向前两步走到永乐身旁,从袖口中抽出一个卷轴,放到御案上小心展开。永乐凑上前一瞅,却是一张大运河的全图!

“你这是何意?”永乐满脸疑惑地望着朱高炽。

“回父皇,此次之所以运粮失期,除不巧遭遇天灾外,还有一大原因便是会通河淤塞。本来四月底时粮米已装船渡江,若运河全线贯通,不出一月,二十万石大米便可直抵行在。可会通河一段长期淤塞,不得已只得在济宁卸船装车,如此费功夫不说,还耽搁了时日,以致粮队不得不在汛期北上,还不幸遭遇洪灾。经此一事,儿臣想若能打通会通河,使南北漕运畅通,那不仅江南粮饷北运更加便捷,中间损耗亦会减少许多,百姓的徭役也有所减轻,实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有益之举!”朱高炽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又掷地有声道,“儿臣恳请父皇下旨疏浚会通河,使大明天下真正得以南北会通!”

“南北会通?”永乐没料到朱高炽会把话题引到疏浚运河上头,他先是有些意外,但旋即又陷入深思。

元代时,当时的朝廷曾下大力气开凿大运河,使江南财赋可以通过水运直抵大都,会通河则是其中临清至济宁一段。

大运河虽在元时建成,然终元一世,由于岸狭水浅,不任重载,故每年通过运河输往大都的粮米不过三十万石,远不敷元廷所需,其余都只能通过海运解决。明朝虽定都于金陵,但由于塞外鞑虏未靖,又要经营辽东,每年仍需向北疆大量输粮,途径也与元时无二,仍是海运为主,辅之河运。

永乐登基后,将北平升格为北京,同时大兴开拓振兴国策,积极经营北疆。如此一来,南粮北运的压力更是与日俱增。到了近两年,江南每年需向北京和辽东输送的粮米已达两百余万石之巨。要承担如此庞大的运输量,无论是海运还是河运,都严重滞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