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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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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议北巡汉藩密谋 固储位太子应变(第2页)

“这个怕是不可能吧!”纪纲本端起茶杯欲饮,听史复这么说,便停下插口道,“李景隆和解缙是完了,可金忠、夏元吉还有内阁那帮酸学究还在,而且都深受陛下信赖,他们可都是铁了心跟太子走的。而今的朝堂都是文官们说了算,咱们再怎么造势,也压不过他们。”

朱高煦本已被史复说得蠢蠢欲动,听纪纲这么一说,顿时如泄了气的皮囊,半晌方恨恨道:“要是丘福他们几个在,也未必就压不住这些文官。金忠这江湖骗子太毒了!”

当年册封太子后,朱高煦赖在京城拒不就藩,永乐也不催他。金忠见状,便以兵部尚书的身份上书,说行在重地需有大将镇守,请将淇国公丘福、安平侯李远、靖安侯王忠、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五人调往北京。他们这几个都是位高权重的靖难元勋,也是燕藩旧将中与朱高煦关系最为密切的重臣。金忠此举,无疑是要将他们赶出朝堂,以削汉王之势。当时国储已立,永乐虽然默许朱高煦滞留京城,但也不想让他把朝堂搅得一团糟,故顺水推舟把丘福他们改派到行在后军都督府任职。

丘福等一走,附和朱高煦的声音随即大减。如今四年过去,朝中风云变幻,朱高煦重新崛起,而太子的宝座却摇摇欲坠。可就在这易储大业的节骨眼上,被倚为干城的丘福等人却在三千里外的北京,朱高煦是又气又急,嘴上骂骂咧咧,心中恨不得将金忠大卸八块!

朱高煦的愤恨,史复一丝不漏地全瞧在眼里,不过他丝毫没有附和之意。待朱高煦发泄够了,他才从容自若道:“王爷不必忧虑,在下有一策可使朝堂一夜之间变成咱们的天下!”

“哦?”这一次不仅是朱高煦,就连纪纲都张大了嘴巴——如今鞑靼威胁日甚,丘福他们绝不可能回京,而且就算回来,汉王系也只能和太子系分庭抗礼。史复一开口就是彻底压过东宫,而且言之凿凿,这让他俩都大惑不解。

“先生有何计策,请速速道来!”事关夺储成败,朱高煦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说话的声音都微微发颤。

“前番对付李景隆和解缙,咱们使的是阴谋;而今变动朝堂,咱们就用阳谋!”史复有意卖了个关子,待把朱高煦和纪纲的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才一字一句道,“王爷可找个机会跟陛下提议,以震慑鞑靼为由请陛下北巡!”

“巡狩行在?”

“正是!朝廷重臣中,要说与殿下最为亲近,说话分量最重的非淇国公他们几个莫属。金忠老奸巨猾,一眼看破此节,故将他们赶出朝堂,此乃釜底抽薪之计。不过金忠他能斩臂,王爷也能将它们重新接起来。只要说动皇上北巡,那朝廷实际上就移到了行在,丘福他们也就能在皇上面前为殿下张目!”史复一脸自信地说到这里,不无得意地一笑又补充道,“天子北巡,朝臣必然要分为护驾与留守两拨。而北京乃边塞重镇,皇上既为巡边,那文官大半都会留京,随行大臣自以武官为主,再加上丘福他们,还有留守北京的赵王,届时行在朝堂上,王爷的势力就能压过太子。王爷的圣眷已在太子之上,又能在朝堂上占得优势,这便是占据了天时地利,易储的机会便就来了!”

史复道毕,朱高煦尚在权衡,纪纲却立刻意识到——这是要和东宫决一死战了。

尽管对摊牌早有准备,但真当把此事搬上日程时,纪纲心中仍怦怦直跳。他有些紧张地望着史复道:“我记得先生当年说过,要行易储,最少也得十年。如今过去不到四年,先生便说时机已到,是不是太急了些?”

“当时在下是有十年之语。”史复呵呵一笑道,“然兵法有云:‘势者,因利而制权也!’这三年多来,王爷进步既速,东宫衰微亦疾,形势变化之快已远超当年所料。既然形势大变,王爷已有得胜之机,那我等自不应拘泥于当年陈见。”

“先生说得在理!天赐弗取,反受其咎。如今既有机会,那本王自当一搏!”朱高煦右手握拳,朝着身旁的石桌狠狠一砸。他本来就嫌十年太长,如今听史复这么说,当然大力赞同。

纪纲本也觉得可以一搏,方才不过是一时犹豫,此刻见史复信心满满,朱高煦也点了头,他便也不再犹疑,当即也气势汹汹道:“好,便拉开架势和太子干上一场!不过,天子北巡非同小可。若无充足理由,恐怕难以说动陛下成行!”

“其实不难!”史复笑着应了一声,随即对朱高煦言道,“自永乐元年始,朝廷便下旨在北京营建宫室,其间虽屡有波折,但皇上一直都颇为重视,及至仁孝皇后升遐,其又命于北京择陵,由此可知,皇上心中已有迁都之意。这些,王爷和缇帅以为然否?”

自打在北京筑陵的消息传出后,连京城的贩夫走卒都已知道皇帝有意迁都,何况日日在父皇面前转悠的朱高煦?听史复发问,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不错,父皇在北京就藩多年,于彼处感情深厚,而且北京地处燕赵,自古民风剽悍,在此处建都,于维系我大明尚武之风大有裨益。而且父皇还跟本王提过,自永乐二年撤大宁都司,让其地与朵颜三卫后,大明与胡人之间已无缓冲。一旦鞑子突破燕山,则将直达中国腹地。近两年来鞑靼日强,朵颜三卫受其胁迫,对大明也不像起初那般恭顺,父皇以为既已如此,不如将来迁都北京,取‘天子戍边’之意,以内安民心,外慑戎狄!”

“不错!皇上既有意迁都,其对北京的重视自然非同一般。如今距靖难结束已有七载,皇上却一直待在南京,巡视行在亦在情理之中。据北京来报,袁拱老道已在昌平选好了吉壤。陵寝重地,尚需天子亲自勘定。最后,鞑靼之患日甚,北京边防重地,天子应御驾亲临,检阅三军,以鼓舞士气、振奋人心。以上述理由上奏,陛下多半会答应!”史复赞同道。

“好!那本王明日就上奏,请父皇北巡行在。”想到夺储有望,朱高煦满面春风。

纪纲也很激动,不过他的心思缜密,待思虑一番后,一个疑惑浮出脑海:“一旦陛下北巡,王爷自是随行护驾,而太子很有可能会留京监国。自册立以来,太子一直未有机会亲手打理政事,而今得此良机,焉知其不会如鲲鹏展翅,大有一番作为?果真如此,那他就在朝中站稳了脚跟,皇上也会对他刮目相看,那咱们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听纪纲这么一说,朱高煦也冷静下来。太子出任监国,除了可以趁机培植势力外,更意味其地位巩固,他犹疑地对史复道:“纪纲说得对!咱们这可是白送给大哥一个出头机会,万一他真成了气候可怎么办?”

“就是要让太子出头,”史复眨眨眼笑道,“要是没这个机会,没准还废不掉他这个太子呢!”

“此话怎讲?”

“刚才在下已言道,王爷已占据天时地利。但要想夺储成功,还缺一项人和。现太子已占据大位,只要德行无失,那皇上就是再不满意也不能行废立之事。而太子为人宽仁敦厚,想让他失德几无可能,故只能在‘行止有差’四字上下功夫。”史复侃侃而谈,眼中寒光一闪,“太子最大的失策便是在治国方略上仍信奉着休养生息那套,与陛下的开拓振兴南辕北辙,而偏偏这开拓国策又是陛下最为看重的。不过以前太子与王爷一样,虽有参与政事,但不过是从旁建言,纵然忤逆圣意,但陛下不纳便是,于国事不致有损。但一旦让太子监国理政,在下料定他会将心中想法用于政事当中,这样动静和干系可就大了。届时王爷可在太子处理的政事中逮着几件与国策扯上关系的拿到御前参劾,陛下对太子的不满及对开拓大业前景的担忧必然骤增,如此一来,太子的人和优势也就荡然无存。到时天时地利人和具备,王爷再鼓动朝臣策动废立之事,岂不是水到渠成?”

“好一个天时地利人和!”朱高煦已兴奋得满脸通红,仿佛春和殿的宝座已近在眼前。略一思忖,他一咬牙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本王即日便倡此议!”

“不急。御驾北巡牵涉太广,仅是筹备就得花好些功夫。而且此等大事绝非旦夕可以决定,咱们须好好计议,免得那帮文官们瞧出门道横加阻拦,搅了王爷的好事!”史复笑着劝道。

“怕什么?那些文臣们肯定会趁机鼓噪东宫监国,哪能想到这是咱们的欲擒故纵之计?”纪纲大大咧咧道。

你一言我一语,朱高煦一旁听着心头大爽,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喜悦,终于放声大笑……

登基后的第六个元旦,永乐是怀着非常愉快的心情度过的。在过去的一年中,安南黎氏被彻底击败,郑和出使西洋亦凯旋,堪称古今第一巨著的《永乐大典》也修好,这三件大事不仅昭示着开拓振兴的国策初见成效,也象征着永乐的文治武功达到一个新的高度。上午的大朝仪上,当各番邦贺使与文武百官一起山呼,口诵恭贺时,永乐的内心萌发出一股强烈的骄傲和自豪。而这种感觉,让他深深地陶醉和沉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