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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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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朱高炽巧识金忠 方孝孺智解密信(第2页)

朱高炽联想到近来朝廷又擒齐王,削藩之意已明,自己身为燕世子,也有朝不保夕之感,心中不由一动,想了一想道:“便测字吧。不瞒先生,我乃官宦子弟,打小便承着世职。我既受朝廷恩荫,效忠明室,便测个‘明’字。”

“既如此,请问公子是测姻缘、财运,还是前程?”

朱高炽道:“我素来关心时局,今日不测自身,便问国事!”

算命人略为奇怪地瞟了朱高炽一眼道:“我于北平摆摊已有数载,前来求解之人不知凡几,却都只关心私人之事,今日公子问国事,于我倒是头一遭!”

朱高炽笑道:“也不过是个人喜好罢了。”

“原来如此。小人多此一问,倒是孟浪了。”其实算命人心中仍有些许疑虑,只是撇下不提,略想片刻便侃侃道,“‘明’乃国号,其事亦应为朝廷大事。‘明’字左为日、右为月,日主阳,月主阴。向来水北为阳、水南则阴,若我想得不差,公子所问,必是朝廷关于南北之间的大事。”

算命人寥寥数语,朱高炽听得却是大惊:诸藩大都在北,燕王更是位于正北之地,而京师正在江南!如今南北大事,除了削藩还有什么?这算命的竟是一语中的!过了好一会,他方回过神来,面带恭敬地问道:“那依先生所言,这南北之事,最终又是何解?”

算命人见朱高炽脸色数变,心中不由更奇,方欲作答,却突然瞄了一眼侍立一旁的狗儿,却忽然想到:这家奴年纪约莫十七岁,但嘴上却是干干净净,一根胡须也没有,且先前说话,尽管故作深沉,仍掩不住一丝尖细之音;而眼前这位公子应是二十左右,气度却是十分雍容和蔼,且又是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将眼前情景与所测之事联系到一起,再加上以前道听途说的一些王府传闻,算命先生心中一惊,似乎已明白了眼前公子的身份。

不过他亦是精细之人,只是心中一念而过,随即又神色如常地继续说道:“阴阳本为两极,虽可相调,但亦相争,唯看环境变化及两极自身气数而已。不过以我陋见,自太祖横扫海内,统一天下以来,我大明声威日涨、国运昌隆,正是阳气旺盛之时。这南北之事,若真遇阴阳不调,两极互争,虽一时之势不可妄测,但于最终,应是水北阳者居上!”

算命人一番解释,让朱高炽本已扑通直跳的心略为安顿下来,不过一个新的疑惑又在他脑海中泛起:若真是阴阳不调,那会是何情景?朝廷与燕王之间又会发生何等故事?本来他想再向算命人咨询清楚,可转念一想,今日所言已是过多,若再问下去恐露了身份,遂笑道:“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不想先生高明,竟说得如此透彻,实在让人佩服。我出来已久,尚需回家侍奉双亲,便改日再来讨教!”说完便掏荷包,却又突然一愣,忘了带钱!

朱高炽扭头向狗儿道:“你先代我把钱付给先生!”

哪知狗儿也是一脸苦相道:“公子是临时叫小的,小的只忙着换衣服,也是一个铜子都没带。”

朱高炽顿时大窘,一时望着算命人不知说什么好。

算命人见此情景,忽然大笑道:“无妨,无妨,我在北平谋生数载,官家子弟也见得多了,却都是些碌碌之辈,所问所求不过一己之利。今日见公子气度不凡,且忧心国事,与那些膏粱子弟全不能比,我已是暗自佩服。钱财乃身外之物,要与不要都不打紧,这钱我也不收了,唯愿公子心怀黎民,将来一朝入仕,能造福百姓,鄙人便不胜感激。”

朱高炽心中一时大热,此人虽混迹于市井,却也是位英杰!本来他便欲结纳此人,可转念一想,如今时势多舛,父王一再嘱咐要谨慎小心。此人来路终究不明,贸然结纳,恐有不妥,于是拱手道:“先生高义,我十分佩服,今日便赧颜相赊,他日自当奉还,我与先生一见如故,若是有缘,必再来讨教。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算命人见朱高炽不报自己姓名便问人名讳,越发坚定此前判断,便大笑道:“讨教不敢。公子如此礼遇,气度让人折服。在下金忠,字世忠,乃通州卫一屯田小卒,因生性懒散,且不愿于黄土中终日无所事事,遂找人代了差使,自己来北平城中混口饭吃。在下长期于此地谋生,公子若是愿意,可随时前来指教,在下不胜荣幸。”

辞了算命人,朱高炽径直回府,刚进端礼门,内官王景弘便迎了上来道:“世子可回来了,王爷召您和二位郡王东殿议事,奴才听下面儿说您出去了,正欲打发人去寻呢!”

“父王这么快就回来了?”朱高炽奇道。这几日朱棣常去庆寿寺,通常一待便是好几个时辰,今日尚未正午便回,难免奇怪。

“朝廷来圣旨了。接完旨,王爷便叫奴才唤三位殿下和几位大人去东殿,具体情况奴才也不清楚。”

朱高炽听得有事商议,便也不答话,忙疾步向内走去。

刚走到长史值房前,忽然发现葛诚正站在门口,向东殿方向张望。朱高炽忙道:“葛长史怎还在此?快随我进去晋见父王啊!”

葛诚干笑一声道:“世子请进,王爷今日并未召臣。”

朱高炽这才明白,王景弘口中的几位大人并不包括葛诚。他脑子一转,立即明白王景弘定是未了解详情,故没把话说清楚。葛诚是燕府长史,若是圣旨只交代些寻常事情,父王定会招他一起商议。但此次葛诚未能入内,便只能说明,这道圣旨恐对燕藩不利,父王这是要召集亲信商议对策。葛诚并非燕府嫡系,父王面子上虽待他不错,但从不倚为心腹。此等秘事,自不能让他与闻。

想到那道或对燕藩不利的诏旨,朱高炽的心顿又提了起来。不过葛诚在场,他也不能显得过于焦急,因而故作轻松地笑道:“既连长史都未得宣,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方才王景弘大惊小怪,我回头再去训他。”说完便有意放慢半拍,步履如常地向内走去。

走上丹墀,朱高炽向殿内一瞧,发现除了高煦、高燧与道衍外,张玉和朱能两位将军也站在里头。他忙深吸口气,弯腰进殿一礼,方小心说道:“不意父王相召,儿臣方才出去了会,因此来迟了。望父王恕罪。”

朱高炽方说完,朱高煦就于一旁阴阳怪气道:“如今朝廷风声正紧,我等天天都提着颗心,大哥还有心思出去,真是一番好气度!”

朱高炽知他嘲讽,只是尴尬一笑,并不作答。朱高煦从小好武,颇得朱棣欢心。他素来瞧不起这位身材肥硕,连骑马射箭都不会的大哥,总觊觎着世子的宝座。今日知朱高炽外出玩乐,便抓住机会在朱棣面前损上一把。

朱棣却仿佛并未听见二人言语,怔了好一会方发话道:“朝廷派刑部尚书暴昭为采访使,不日即到北平,本王今日急召你等,便为此事。”

老将军张玉抖着花白的胡子首先言道:“这个暴尚书来者不善,如今皇上连除二王,今番又派个采访使前来,定是来探我动静,若被其寻得什么差错,朝廷很有可能以此为由,再削燕藩!”张玉今年五十六岁,曾是元枢密知院,于洪武十八年降了大明,后履次升迁,最终调到了燕王帐下。张玉文武双全,有勇有谋,且又十分忠心,所以颇受信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采访使算得了什么!他暴昭安安生生也就罢了,若敢寻燕藩半点不是,我便让他出不了北平城!”朱高煦冷哼一声道,他不光看不上长兄,也不把文质彬彬的堂兄建文放在眼里。如今建文欺负到父王头上,他恨得牙只痒痒,因而放此狂言。